与儒相伴的玉礼器,礼崩乐坏和儒的诞生

摘 要

找到这个家族源于一次有趣的“历史刨根”,笔者在研读著名的《庄公克段于鄢》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郑庄公的母亲其实很奇葩呀?她虽然只是隐身在《左传·隐公元年》里面寥寥数语,但可以看出,实际她是“郑伯克段”事件的两大真正主演之一,并且很明显是郑国政治的重要参与者。她的奇葩之处至少有三点:一、因庄公寤生而恶之;二、为母者居然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三、厌恶的儿子把疼爱的儿子处理掉了之后,老太太突然就喜欢起厌恶的儿子来了。

知道“礼崩乐坏”指的是东周,也就是春秋和战国;也都知道西周的结束、东周的开始起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很多人读史及此,总是叹息自古红颜祸水,把这个中国历史的转捩点归罪于一个女人,也就是历史上继妲己之后的第二个“妖妇”——褒姒。其实,这真是怪错了人,这个转捩点确实跟一个妇人有关,但这个妇人不是褒姒,而是郑武公的夫人、郑庄公的母亲。而且,这个历史转捩点也不是这个妇人本身,而是在她身后的、隐藏在历史里的一个奇葩家族改变了中国思想史。

一、转捩历史的家族

与儒相伴的玉礼器,礼崩乐坏和儒的诞生

洛阳东周城遗址

都找到这个家族源于一次有趣的“历史刨根”,笔者在研读著名的《庄公克段于鄢》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郑庄公的母亲其实很奇葩呀?她虽然只是隐身在《左传·隐公元年》里面寥寥数语,但可以看出,实际她是“郑伯克段”事件的两大真正主演之一,并且很明显是郑国政治的重要参与者。她的奇葩之处至少有三点:一、因庄公寤生而恶之;二、为母者居然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三、厌恶的儿子把疼爱的儿子处理掉了之后,老太太突然就喜欢起厌恶的儿子来了。寤:(一)寐觉而有言曰寤;(二)遌逆生也;(三)凡儿堕地能开目视者谓之寤生——《康熙字典》。根据寤字的解释,无论庄公的出生是哪一种情况,他的母亲按正常逻辑也不应该厌恶他:如果是说着梦话把孩子生了,或这孩子落草就睁眼,在那个时代一定会被认为是一种神迹,此子必贵人也!怎会厌恶他?如果是难产而生,代表此儿与母亲皆受了磨难,从逻辑上说,人类天然之母性必然会促使母亲更珍惜此儿。当然,庄公的寤生到底是哪一种,《左传》没有详解,只是《史记·郑世家》里说明了一下:“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那么也就是第二种的可能性最大,我们姑且信之。

俗话说“知儿莫如母”,不管喜不喜欢,大概亲妈对亲儿子的了解程度都是最高的,但这一点从庄公之母身上完全看不到:从她为段不停地向庄公进行政治索取,到她对段的不停教唆,以致段野心膨胀到肆无忌惮的二十二年中,她居然只看到了庄公的退让和假装软弱,而完全没有发现庄公的老谋和厚黑。一个当母亲的居然对儿子的性格和行为方式完全不了解。如果一个母亲,最疼爱的小儿子被他的哥哥害了,老太太应该是什么表现?就算不找大儿子拼命,总要恨他一生吧?更何况这个大儿子还是她从小就讨厌的。但这位老太太不!她好像突然人生大逆转,在被软禁后表达了对大儿子的无限思念与慈爱,把自己疼爱一生的可怜的小儿子完全地抛在了脑后。从而上演了一幕著名的“掘地见母”戏份,附带产生了中国有史记载的第一个大型地下工程。

以上的这些奇怪之处自然让人想挖一挖这老太太的底细:郑庄公的母亲叫作武姜,武代表她是郑武公的夫人,姜代表她娘家的姓。她是申侯之女,申侯的另外一个女儿是周幽王的原配申后。申国是非常古老的国,《史记·齐世家》记载:“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际封于吕,或封于申,姓姜氏”。也就是说,申是姜氏的两大枝之一,在夏代就已经成为方国了。申国的位置在今河南南阳宛县,后被楚文王所灭变成了楚国领土。我们再说郑国的家世:郑国的始封之君是郑桓公。郑桓公,周厉王少子、周宣王庶弟也,也就是周幽王的亲叔叔。也即:申侯与周宣王和郑桓公分别是亲家关系;郑武公和周幽王是堂兄弟兼连襟的关系;郑庄公和周平王是堂兄弟兼姨表兄弟的关系。据《史记·周本纪》记载:申侯的女儿是周幽王的王后,周幽王因为宠爱褒姒废掉了申后及申后所生之子太子宜臼。于是在幽王烽火戏诸侯后,宜臼的姥爷申侯就勾搭了缯国和犬戎,攻打并杀掉了幽王,西周由此灭亡。然后在申侯的主持下,宜臼登上了王位并东迁雒邑开始了东周。因此申侯实际上是结束西周、开启东周的关键人物,而申侯是我们所说家族的两位老祖之一。

该家族的另一位老祖是郑桓公,据《史记·郑世家》记载:桓公是幽王的司徒,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是为武公。这里面就藏着两个秘密。一、申侯与郑桓公在政治上是对立的,郑桓公是“保皇派”。从“并杀桓公”可以看出,桓公是一直追随幽王直到最后的。二、郑武公是由郑人共立的,而不是周王封的,这既代表了郑国人对于老国君无辜受害的愤怒,也代表了郑武公以至郑庄公的君权来自于国人而非周王。由此,我们得到了以下事实:郑庄公的爷爷实际死于他姥爷之手,因此他的姥爷和他的堂、表兄弟周平王其实是庄公的仇人。

二、“庄公克段”的真相

至此,我们开始接近一个真相,即武姜为什么厌恶庄公。庄公生于武公十四年,段生于武公十七年,即庄公比段大三岁。《史记》上说:“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段,段生易,夫人爱之”。就算太史公这个理由占得住脚,也是说因为武姜有了前后生产的体验比较,才爱段恶寤生的。那么按照这个逻辑,在段出生前的三年里没有这个比较,武姜就不应该厌恶寤生。但无论《左传》还是《史记》都一致记载,武姜一直厌恶寤生,这是为什么呢?根据上面所得到的事实,我们大概可以做出这样一个靠谱的推测了:武姜的不爱寤生并不是真心厌恶,而是出于一种政治恐惧。

郑武公跟自己的老丈人申侯有杀父之仇,但因为当时郑国立国只有两代,力量还太小,同时毕竟有自己的夫人制衡(武公十年娶武姜,就表明申侯与周王的政治同盟是为了控制郑国这个仇敌,而把女儿强嫁过来的),不可能向岳父寻仇。不过这种仇恨的种子武公大概会播撒给自己的儿子,寤生可能从小就接受了这种仇恨教育,因为郑国上下除了武姜都会成为这种教育的传播者。因此武姜感受到了这种政治恐惧:毕竟郑国的国力在上升,一旦到了这个从小被灌输复仇思想的儿子继位,自己的娘家就很危险了。要知道申国虽古老却很弱小,离郑国又很近。

在第一个儿子已经无法再被自己掌控,并放弃复仇思想的情况下,武姜必定会决意要把自己的第二个儿子牢牢掌控在手中,不让他接受对申国的仇恨教育。然后,一定要让小儿子成为郑国国君,自己娘家才能安全。这就解释明白了很多“庄公克段”中的疑点:一、武姜从武公还活着的时候就要废长立幼,而武公坚决不从,是因为武公知道武姜的用心,一旦同意,复仇心愿就将付之东流;二、武姜从庄公元年开始,就毫无顾忌地不断为段索取政治权力,是因为她要尽快地把小儿子养成制衡庄公,并可取而代之的力量;三、武姜不清楚庄公的厚黑能力,是因为从武公到郑国卿将,一定都有意地将庄公的成长环境与她做了区隔;四、叔段在自己的封地“京”经营了整整二十二年,结果庄公一发兵京人就背叛了叔段,是因为郑国全国的民意基础都是仇恨申国甚至周王,因此段即使在自己的地盘也完全没有民意支持;五、郑国大局已定之后,武姜、庄公母子反而相互思念,演出了母慈子孝的活剧,是因为政治大戏已经落幕,一直被政治恐惧掩盖的亲情已经没有障碍物,可以真正地散发出来了。

三、“礼崩乐坏”的开启

下面我们再来说说郑国与周王的关系。上面说过:申侯杀了幽王和郑桓公后扶持宜臼做了周天子,是为平王,从某种意义上说郑国与周平王也是有仇的;郑武公的国君地位来自于郑国人的共立而非周平王分封,想来是郑国君臣本来根本不想承认这个间接造成桓公死亡的周天子。不过国力还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接受既成事实。尔后申侯嫁女与武公,武姜生庄公,庄公与周平王就既是堂兄弟又是姨表兄弟。按申侯的政治设计,这样的亲套亲,郑国就应该尽在彀中了。但事实是郑国一直与周王室相互提防:为了笼络郑国,武公、庄公父子两代都被命为周王卿士。但即使这样,庄公在克段解决了国内问题后,就开始了和周王的龃龉:平王在世时,庄公还顾忌这双重兄弟的身份没有大的动作,即使这样也演出了周、郑交质的戏码。王子狐为质于郑,公子忽为质于周,天子与臣下互相抵押儿子,完全的不成体统,这就已经开始了法统败坏的进程。

庄公克段是在鲁隐公元年,隐公三年周平王崩,当年四月平王尸骨未寒,“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周之禾。周、郑交恶”(《左传·隐公三年》)。郑庄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向周王室发难,之后周、郑之间摩擦、斗气不断。到了十二年后的庄公三十七年,周桓王以郑无礼,率陈、蔡、虢、卫伐郑。此时的郑庄公处于国力与地位的最高峰,率师公然军事对抗并大败周王。其手下的祝聸射中王肩,周王只能老老实实收兵回家养伤。这一箭虽是祝聸所射,但可以想象,没有庄公事先有类似“不用顾忌天子”的交代或暗示,大概谁也不敢,因此这一箭几乎可以视为庄公所射。这一箭不得了,射穿了周氏衰微的真相,诸侯们纷纷开始以庄公为榜样,开始了春秋、战国的纷乱时代,可以说这一箭直接射开了“礼崩乐坏”的魔盒。西周灭亡、春秋开始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巨大的分水岭,到现在都在主导或影响中国人的几大思想体系,都来自于东周时期。我们挖掘出来的这个家族,它的老祖之一申侯亲手结束了西周,开启了东周;它的灵魂人物郑庄公,一箭开始了礼崩乐坏、解放思想的新时期。

与儒相伴的玉礼器,礼崩乐坏和儒的诞生

春秋车战复原图

四、四百年的思想竞赛

我们前面说过信、器、礼三者的关系:礼器一方面是其主人获得身份的担保,另一方面礼器代表着“礼”,是其主人用自己的身份给社会稳定提供的反向担保。这个三方关系的平衡点是“信”,周王以自己的天子信用授诸侯器,使其获得身份;诸侯再以自己的信用加持“礼”的化身器,来保证社会结构稳定。在周建立的王-诸侯-卿-大夫-士的分封体系下,每级都在和自己的上下级用信用做担保来授器守礼。只要作为平衡点的信用没有被动摇,这个结构就十分稳固,就是理想的礼乐时代,也就是西周时期。

但是在上面说的这个家族的事迹里,郑武公的国君之位是由郑国人拥立而来,不是出自周王的授予。作为整个社会结构平衡点的“信用”,就是在此时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既然周王对于郑君的信用出了问题,那么反向,郑君对于周王的信用早晚会出问题。随着形势的发展,终于郑庄公“射王中肩”了,这一箭就是第二道裂缝。两个方向的裂缝施加的作用力,足以让信用这个平衡点轰然倒塌。于是社会稳定的结构就不复存在,于是礼崩乐坏了。礼崩乐坏之后,信用体系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层层倒下,结果就是乱世来了。这个乱世就像京剧《刺王僚》里,吴王僚唱的那样:“列国之中干戈厚,弑君不如宰鸡牛”。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辩证的。一个弑君如宰鸡的乱世,同时也是一个绽放思想的盛世。西周以降的信用体系被打破了,“礼”的社会陷于混乱。就如同一个精神世界突然空出了中心舞台,谁能占领舞台谁就将重新创立一个新的时代。于是,一大批顶尖的思想者涌现出来,在长达五百余年的东周时期上演了精彩的“百家争鸣”。在争夺中心舞台的同时也在给未来的中国进行着顶层设计,这就是著名的“诸子百家”。春秋、战国成就了中国历史上最为黄金的思想时代。

在这场精彩的思想竞争里,佼佼者有起于老子的道家、起于孔子的儒家、起于墨子的墨家和起于管仲的法家。这些思想学派,目的都是结束乱世,开启一个按自己学说创建的理想社会。除了墨家之外,其余三家都曾经成为国家的意识形态,并进行了社会实验:秦以法家统一了天下;汉初以黄老之术成就了文景之治;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然儒家在一开始落了下风,但最终笑到了最后,成为了后两千年的官方意识形态,直到如今依然深刻地影响着中国和中国人。但儒绝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也经历了一场场嬗变,才合乎时宜成为王道,玉礼器也伴随着这条嬗变之路行走了两千多年。

与儒相伴的玉礼器,礼崩乐坏和儒的诞生

老子画像

与儒相伴的玉礼器,礼崩乐坏和儒的诞生

墨子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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