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礼器的玉璜与玉琥:说璜

摘要

那么下面就是那个老问题了,玄璜是什么玉做的?这跟赤璋一样,又是一个略显尴尬的问题。北方黑帝,因此礼北方之玄璜就一定得是黑的。在自然界,真正本色为黑的玉非常少,墨玉在高古玉中基本未见。只有一种和田玉,它因为里面那种黑色小麻点的杂质已经满了,就呈现出一种黑色的视觉效果,这种玉在今天的文玩行里被称作青花玉。如果玄璜确实采用的是自然生成的黑色玉,似乎是它的可能性较大了。如果不是,就必然要选择与赤璋相同的道路——人工染色。其实,目前古玉研究者都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就是玄璜是由人工染色而制作出来的一种黑色半壁形玉璜。

在中国著名的神魔小说《西游记》的第六十六回里,唐僧失陷于小雷音寺。为了对付黄眉老怪,孙悟空找到了一位神祇“真武大帝”搬兵。这位真武大帝架子大得很,很是不买齐天大圣的面子,在说了一番云山雾罩、自吹自擂的话后,只派了几个手下敷衍悟空。他说的话是:“我当年威镇北方,统摄真武之位,剪伐天下妖邪,乃奉玉帝敕旨。后又披发跣足,踏腾蛇神龟,领五雷神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收降东北方黑气妖氛,乃奉元始天尊符召。今日静享武当山,安逸太和殿,一向海岳平宁,乾坤清泰”。在他这番话里有几个重要的信息:一个是他威震北方,一个是他踏腾蛇神龟,一个是他静享武当山。是的,这位高傲的神祇的真实身份,就是北方黑帝的化身玄武大帝,也就是道教圣地武当山供奉的正神。

一、北方之神

道教典籍里说:“北方洞阴朔单郁绝五灵玄老,号曰黑帝,姓黑节,讳灵会,字隐侯局,一字叶光纪。头戴玄精玉冠,衣玄羽飞衣。常驾黑龙,建皂旗,从神壬癸,官将五十万人”。《河图》则称:“北方黑帝,体为玄武,其人夹面兑头,深目厚耳。”不过玄武在大部分宗教场所的形象并不是人,而是长着龙头的一只大龟。因为北方黑帝是主水的,所以玄武是水中灵兽。不过这是道教对于北方之帝的说法,别人并不服气。《淮南子·天文》里称玄武为颛顼之僚佐,曰:“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佐玄冥……其神为辰星,其兽玄武”。淮南王刘安与司马迁几乎同时,因此皈依黄老的刘安对五帝的认识跟太史公倒也相差不多,与阴阳家附体的新儒学也颇有交集:配祭北方的人帝是颛顼。所有那些充满玄幻色彩的神和兽,都要拜伏在古圣王的麾下,而用来礼北方和颛顼的就是六器里的玉璜——以玄璜礼北方。

之所以用了这么大篇幅,从北方帝的演化来带出玉璜,是因为玉璜成为礼器实在是前无渊源、后无继承。如果没有“五方帝”这么一个复杂的系统出现,它绝不会被强拉进礼器的行列。至于玉璜本身,它的身份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最重要的玉佩饰。璜,在《说文解字》里的解释是:“半璧曰璜”。就是说璜相当于把玉璧分成两半的样子。但实际上,玉璜的形象不只这一种,主流的至少有四种:弧形璜、折角璜、半璧璜、扇形璜。而玉璜与半璧还有一个本质的区别:璧即使是故意被破成两半也不会再多此一举钻上两个孔,而璜的两头则确乎都有这样两个孔。所有上古玉器上的孔洞都毫无疑问是用来穿系绳子的,这两个孔就明确暴露了玉璜唯一的用途:挂在身上作为装饰品。不过,玉璜这东西,说实话如果单个挂在身上,看上去还是挺傻的,所以它一直是中国古代最高端大气的玉佩饰——组玉佩的一部分。从史前时代一直到明代,玉璜和它的孪生兄弟玉珩都是组玉佩的标配,它们负责把纵向的玉珠串进行横向的区隔。

弧形璜 上海青浦崧泽遗址出土崧泽文化玉璜

折角璜 良渚玉璜

 

扇形璜 浙江余杭反山墓地出土良渚文化玉璜

二、良渚玉璜

玉璜的出现并不晚,它与璧均出现于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良渚文化都有它的踪迹。

  • 1.弧形璜多见于仰韶、马家窑、大溪、马家浜、崧泽文化。
  • 2.折角璜多见于马家窑、良渚、大溪文化。
  • 3.半璧璜多见于崧泽、良渚、薛家港、大溪这些长江流域文化。
  • 4.扇形璜多见于仰韶、龙山、马家窑等黄河流域文化。
  • 5.其他还有薛家岗文化的花式璜、红山文化的双龙首璜这些非主流玉璜。

红山文化双龙首玉璜

这里就能看出一个问题:既然《说文解字》给出的玉璜定义是半璧,那么半璧璜就是成熟的华夏文明的玉璜标准器。我们知道,虽然黄河、长江号称中华文明的两条母亲河,但一般来说,华夏文明的起源主体还是在黄河流域,因此各种华夏文化符号也基本来自于黄河流域。玉器就更是如此,似乎只有一个玉琮,因为几乎是良渚文化所独有,所以它来自于长江流域文化。但从上面可以看出,作为华夏玉璜标准器的半璧璜来自于长江流域文化,而且它还不像玉琮是因为没的选择,玉璜于史前呈遍地开花之势,到处皆有。为何是非主流文化区域的玉璜之形入主中原,最终成了华夏标准呢?这就是一个必须进行分析的问题,有关玉璜何以栖身组玉佩,又何以最终被征为礼器,大概都可以溯源于此。于是,有关玉璜的话题又把我们引导到了良渚文化。

浙江余杭反山墓地出土良渚文化玉璜

在已经考古发现的良渚玉璜里,以半璧形璜数量最多,基本上半璧璜是良渚玉璜的主要形态。这些半璧形良渚玉璜有两个共同的特点:(一)大部分非素面而有纹饰;(二)都不是单独存在,而是与其他玉器形成组佩饰。良渚玉器一说有纹饰,相信大家脑子里条件反射般地就会蹦出那个神徽。是的,良渚的半璧璜上基本都带神徽,那无疑,半璧璜必与巫王和祭祀有关系,至于是何种关系,还要先说一说它的第二个特征。良渚墓葬出土玉璜通常不是独出,而是与玉管形成一个组合,如余杭反山22号墓出土的玉串饰,由12件玉管和一件带有神徽的玉璜构成。如果按一串项链来想象,很明显,玉管相当于一串项链的珠子部分,而玉璜相当于下面的坠子(参见第二编第四章《环佩叮当》一节良渚文化组玉串饰插图)。因为上有神徽,因此就很容易分出作为坠子的玉璜应该哪面朝上,哪面朝下,这样复原出来的整个串饰就一定是挂在脖子上,而带有神徽的玉璜则正好在胸口。

现在,我们就能分析一下这带神徽的玉璜是干什么用的了:我们在玉琮一节里介绍过,良渚的多节大玉琮实际是一个可以套在木桩上固定住的四面神柱,是良渚祭祀活动的中心。那么在这种祭祀中,巫王一定是要对着这个神柱来通神,而且很大比率上他要绕着神柱四面作法,否则就没必要搞出一个全角度八方有神徽的大玉琮了。这就有一个问题,他如何保证无论移动到哪一个方位,神都可以马上认出他从而信任他呢?此时,装在串饰下方位于他胸口的,带有神徽的玉璜就可以发挥作用了:要知道玉璜上的神徽,与神柱上的神徽都是同一个良渚神祇。无论巫王站在哪个角度,他胸前玉璜上的神祇和神柱上的神祇四目一对,自己绝不可能认错自己,巫王的身份立刻得以确认。这个推理应该是逻辑比较严密的,因此,良渚之玉璜很大可能是神发给巫王的“身份证”。从这个角度说,源头处的半璧璜就不能被完全归为神器,同时也是一种顶级的带有身份识别功能的饰物。

良渚文化玉串饰 由三十一颗管珠和一个半璧璜组成

战国双龙首玉璜

西汉透雕龙凤纹玉璜

这是玉璜的演化路径:良渚玉璜、战国玉璜、汉代大玉璜。这三张图说明了在六器中,玉璜是颇为独到的:首先,它的起点很高,良渚的玉璜就已经可以称得上精美华贵,比同时期的玉璧不知道要强多少;其次,良渚的玉琮起点也是极高以致后世无法超越,但往后两图看,后世对玉璜的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现在可见的汉代大玉璜几乎个个都是国宝级的艺术珍品,大概也只有这样的玉璜才压得住武帝开创的烈烈炎汉的阵脚

三、璜之于佩

良渚的这种玉璜与玉管相组合的玉串饰,被视为组玉佩的起点。众所周知,西周是使用组玉佩的顶峰,而西周的组玉佩有两个重要特征:一是挂于颈上而垂至膝间,一是以玉璜为主、以玉管为辅。这两个特征几乎在宣告着,西周的组玉佩直接就是祖源于良渚的。西周的大部分组玉佩,被现代文物学形象地称为“多璜组玉佩”,它的模样极好想象:只要把良渚的以璜为底的玉串饰一个一个地纵向接起来,基本就得到了西周的多璜组玉佩。(参见第二编第四章中《环佩叮当》一节周代多璜佩示意图)目前考古已发现的从最为简单的“二璜佩”,一直到至为繁复的“八璜佩”,各璜数级无一遗漏。基本上,西周“礼乐”社会各级别所使用的组玉佩,也就已经一览无余。这从二璜到八璜的组玉佩也就验证了:首先,西周唯有贵族方可使用组玉佩;其次,贵族地位越高则组玉佩越长,使用的玉璜就越多以及结构越复杂。

从西周组玉佩依然挂在脖子上,可以看出它与良渚玉串饰的遗传学关系。是以玉璜发展到西周的身份和意义,便可以从良渚玉璜的身份,再结合时代的变化推演而出:良渚的半璧璜一半是神器、一半是“身份证”般的顶级饰物,它本来属于巫王。历史从巫王的时代进入了王的时代后,王不需要再会通神,神权从王者身上剥离,巫觋降为臣子。比如周公,《史记》上说他“旦巧能……能事鬼神。乃王发……不能事鬼神”,就是说周武王不会通神那一套而周公会,这就说明天子已经不需要同时充当祭司了,而周公则是王族中的一个觋。那么套在西周贵族脖子上的组玉佩,上面的玉璜必然已经不会再用来通神。所以它的神器身份没有了,那么剩下的那一半身份必然得到加强,并成为它唯一的功能。这个功能就是顶级饰物,用以显示身份、区分等级。说到这里,《说文解字》为什么只选择半璧璜作为璜的正解也就不言而喻,因为《周礼》系统的组玉佩起源于良渚,里面的璜是继承的良渚的半璧璜。

在《左传》和《仪礼》这两部确实记载了东周历史和礼仪的书中,无法找到在各种仪礼中使用璜的记录,所能见到的都是关于璜为佩饰的记载,这就充分说明了璜在先秦时期就是一种服饰用玉。大家都清楚,东周开始“礼崩乐坏”,其一大特点就是:各阶层都纷纷向上一阶层僭越,连组玉佩在这一时期都曾经短暂地不受控制地使用。如果西周玉璜真的曾经作为礼器,那么在东周就一定会被更广泛地使用,即使原本无权使用的人也会使用,那么《左传》中就不可能没有相关信息。

玉璜除了在六器中居了一个礼北方的位置外,它在汉以后的时代里依然只作为佩饰出现,特别是在组玉佩里。而且它的地位还明显下降,不再是组玉佩的主角:东汉时,“至孝明帝,乃为大佩,冲牙、双瑀璜,皆以白玉。”其排列方式为“佩玉,上有葱衡,下有双璜冲牙,珠以纳其间”。曹魏侍中王粲创制的组玉佩制度基本上恢复了汉明帝时期玉佩的组合形式,成为魏晋至隋唐时期广为流行的玉佩式样。明朝复唐礼,组玉佩的规格为:“玉佩二,各用玉珩一、琚二、冲牙一、璜二;下垂玉花一、玉滴二;掾饰云龙文描金。自珩而下系组五,贯以玉珠。行则冲牙、二滴与璜相触有声”。从东汉一路到明,玉璜在组玉佩里的地位一直居于二流,玉璜的辉煌早已不在,而这与它六器的地位是多么地不相符啊。因此,这一切都说明它的礼器之位不是由历史积累发展而成,而是被人生拉硬拽地抬上去的,所以远不如圭、璧的根基深厚、受人重视。

 

春秋虺龙纹玉璜

四、玄璜何来

至此,玉璜是被汉儒为凑五行之位而拉进六器的,就已经昭然若揭。不过,上古玉器还有很多,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玉璜呢?我们确实无法从古籍中直接找到答案,只能进行一种合乎逻辑的推测。如果是给一类最高等级的器物挑选同伴,应该遵循何种原则呢?大概会是这样的思路。

战国玉璜

  • 1.首先,看前世。既然玉璧、玉琮都来自神器,那么最好也有上古神器的基因。
  • 2.其次,看出身。如果确实再也找不出有神器基因的了,那么就看它是否与现有器物沾亲带故或者渊源深厚,就像璋和圭的关系。
  • 3.最后,看现在。光有前两个因素还不够,还要考虑此物在当下是否广为人知,是否身份高贵。如果满足前两个条件但却是个大冷门,还要给上上下下做普及知识的工作,这显然成本太高且成功率下降。

按照这个思路和标准,我们立刻发现玉璜,包括后面要介绍的玉琥,它们进入六器确实是精心挑选的。玉璜明显符合第一个和第三个条件:首先它有一半的神器基因;其次在西周的组玉佩里又居于支配地位,这就意味着它在玉的“礼”制结构中,处于仅次于礼器文明的衣冠文明的顶端;最后它还因为是贵族身上必佩的玉器而广为人知。因此,它往上轻轻地迈了一步,就成为了著名的玉礼器——礼北方之玄璜。

那么下面就是那个老问题了,玄璜是什么玉做的?这跟赤璋一样,又是一个略显尴尬的问题。北方黑帝,因此礼北方之玄璜就一定得是黑的。在自然界,真正本色为黑的玉非常少,墨玉在高古玉中基本未见。只有一种和田玉,它因为里面那种黑色小麻点的杂质已经满了,就呈现出一种黑色的视觉效果,这种玉在今天的文玩行里被称作青花玉。如果玄璜确实采用的是自然生成的黑色玉,似乎是它的可能性较大了。如果不是,就必然要选择与赤璋相同的道路——人工染色。其实,目前古玉研究者都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就是玄璜是由人工染色而制作出来的一种黑色半壁形玉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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