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玉器仰鬼斧:谁来做玉

摘要

少府这个挟玉自重的机构里还有几个官职,他们在隋唐以后的历史里煊赫一时。还是《通典·职官九》里对少府的记载:“凡中书谒者,尚书令、仆,侍中,中常侍,黄门,御史中丞以下皆属焉”。原来,三省六部制之后的那些宰相之任的官职:尚书令、仆射、侍中,都曾经厕身于少府之中。这些职位本来都属于“宦”,是皇帝的私人部属,最早都是由少府这个主要为皇家服务的机构来管理。后来,他们慢慢在皇帝的授意下开始参与政务,最终脱离少府发展成台省,直到演化成中书、尚书、门下三省。从这里我们也不难看出,玉虽为一物,却与整个中国政治史有着多么深的渊源。

中国几千年用玉的历史,宝玉、名玉灿若星辰,但史上留“名”的不过两个。这个留名是说玉因为人的名字而卓然侪辈,这两个玉是:“和氏璧”和“子冈牌”。它们相距两千多年,却有着相近的身世,虽然它们一个是一块玉,一个是一类玉。和氏璧人们都知道,子冈牌要先介绍一下。玉牌为明清两代流行的一种佩饰,形状以长方形为主,也有圆形、椭圆形等。据传,玉牌始出于明代,为明代琢玉大师陆子冈所创。陆子冈所制玉牌多为长方形,且其长宽是很有讲究的,应该是按黄金分割比例来制作。其牌大小适中,方圆得度,刀工精美,字体挺拔,地子平浅而光滑。在方寸之间不仅尽显玉质之美,更具玉工之精。

一、千古一人陆子冈

陆子冈制牌非常讲究,有 “玉色不美不治,玉质不佳不治,玉性不好不治”之说。据说陆子冈的绝活应归功于他的独门刻刀“昆吾”,但这“昆吾刀”是从不示人的,操刀之技也秘不传人。因为后来大量出现的此类玉牌皆源自陆子冈的创造,后世干脆把这种玉牌统称为“子冈牌”。真正的陆子冈作品主要收藏在故宫和各地的博物馆里,民间散落已很少见。可以见到的多为“子冈牌”已非真正的陆子冈所制之牌了,真正出于子冈之手的明代子冈牌,早已是稀世珍宝。“和氏璧”跟“子冈牌”最大的相同就是:赋予它们名字和生命的人,都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卞和付出的是自己的双腿,而陆子冈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

清“子冈”款玉磬

陆子冈是明末最为著名的琢玉巨匠,在许多文人笔记中都有记载,《苏州府志》载:“陆子冈,碾玉录牧,造水仙簪,玲珑奇巧,花茎细如毫发。”徐渭《咏水仙簪》:“略有风情陈妙常,绝无烟火杜兰香。昆吾峰尽终南似,愁钉苏州陆子冈。”他自幼在苏州城外的横塘一家玉器作坊学艺,出落成为琢玉技艺相当全面的一把好手,起凸阳纹、镂空透雕、阴线刻划皆尽其妙,尤其擅长平面减地之技法,能使之表现出类似浅浮雕的艺术效果。陆子冈技压群工,盛名天下。明穆宗朱载垕闻知后,特命他在玉扳指上雕百骏图。他没有被难住,竟仅用几天时间完成了。在小小的玉扳指上刻出高山叠峦的气氛和一个大开的城门,而马只雕了三匹:一匹驰骋城内,一匹正向城门飞奔,一匹刚从山谷间露出马头,仅仅如此却给人以藏有马匹无数奔腾欲出之感。他以虚拟的手法表达了百骏之意,妙不可言。自此,他的玉雕便成了皇室的专利品。

明“子冈”款羊脂白玉簪

此簪出土于明万历年间许裕甫墓,刻“文彭赏·子冈制”款。同出有文征明等当时名家字画,因此,此簪应为难得的陆子冈亲制品

人的本事大了、名气大了就会有脾气,就会寻求与众不同,陆子冈也不例外。虽然他只是一个玉匠,身上却隐然体现出一丝古文人“傲公侯”的味道,于是他做的每件玉器都会特意落下“子冈”款。要知道自古玉匠不许留名,陆子冈是独一份,而他的神技也确实让权贵甚至皇帝对他多了些许容忍。有一次皇帝要陆子冈为他雕刻一匹马,并且明说不准落款。陆子冈回去雕刻好了献给皇帝,皇帝仔细看,并且让其他大臣看果然没有落款,非常高兴地奖赏了陆子冈。后来一个宰相仔细看的时候在马的耳朵里发现了“子冈制”微雕字体。按说这可算欺君大罪,但是皇帝并没有追加处罚他。陆子冈可能因此愈发执拗,忘记了他只是个异数。本质为“礼”的社会,早晚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一个工匠来维持法度。万历年间,明神宗朱翊钧命他雕一把玉壶,不准落款,他则运用仅凭手感的内刻功夫,巧妙地把名字落在了玉壶嘴的里面。这一次,他终于彻底触怒了皇帝,不幸被杀。由于他没有后代,一身绝技随之湮灭,徒使后人望玉兴叹。

陆子冈在中国古代玉匠中可称第一人,除了他无人能够超越的艺术成就,还在于他有两个独一无二:一个是他以生命为代价捍卫着“署名权”,使他成为“千古一人”;另一个是那把随他而逝的“昆吾刀”。自古玉器唯“琢磨”,工具中也从无“刀”之一说,只有陆子冈创出了一把“刀”,也只有在他手下用一个“雕”字可矣。也许“昆吾刀”只是子冈的一段奇遇,比如他偶然得到了陨铁之类的神奇金属,得以成“刀”。但这都随着他的离去成为历史之谜了。而他的这两个独一无二对应着中国玉文化里的两个大命题:(一)玉是如何制作出来的?谁来做玉;(二)玉是如何制作出来的?怎么做玉。实际就是人的问题和工艺的问题。

二、周代“玉府”

在古玩行里,一幅字画只要看看落款就知道它是何人所作。但如果问某一件古玉是谁做的?对不起,再博学多识的行家也只能回答两个字:“玉匠”。因为除了一个豁得出性命的陆子冈,没有任何一个玉匠曾经在他琢制的玉器上留下过名字,虽然这件玉器可能出现在皇帝的身上或屋里。从很久以前(也许是新石器中期)开始,就已经有了专业玉工匠。我们相信,在夏和商的政府里一定有了专门负责玉器制作和管理玉匠的机构,可惜没有这方面的文字记录。因此,有关制玉机构的信息最早就只能溯源于周代,要从《周礼》中去找。

《周礼》里这方面的记载主要有机构和执行人。首先是机构,《周礼·天官冢宰》:“玉府掌王之金玉、玩好、兵器。凡良货贿之藏,共王之服玉、佩玉、珠玉……凡王之献,金玉、兵器、文织、良货贿之物,受而藏之。凡王之好赐,共其货贿”。“内府掌受九贡、九赋、九功之货贿、良兵、良器,以待邦之大用。凡四方之币献之金、玉、齿、革、兵器,凡良货贿,入焉”。这里一共有两个跟玉有关的机构,玉府和内府,当然这里一定是以玉府为主。因为内府不过很小一块业务,是保管别处进贡给周王的玉器,而玉府则负责管理周王朝廷里的所有玉器制作。因此,玉府是历史上可以追溯到的最早的制玉管理机构,之后的两千年一直到宋代,各个朝代的管玉机构皆由此玉府繁衍而来。

其次是执行人,一种是保管玉器的执行人。《周礼·春官宗伯》:“典瑞掌玉瑞、玉器之藏,辨其名物与其用事”。典瑞显然是最主要的玉库保管员,而就玉瑞与玉器分开写来看,显然玉礼器和其他的玉器是分开放置的。《周礼·夏官司马》:“弁师掌王之五冕,皆玄冕、朱里、延纽,五采缫十有二就,皆五采玉十有二,玉笄,朱纮”。弁师严格讲应该属于专门的“冕服”管理员,不过玉毕竟是冕冠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他也可以算作半个玉器管理者。

另一种是制作玉器的执行人。《周礼·地官司徒》:“丱人掌金玉锡石之地,而为之厉禁以守之”。丱(kuàng)人,丱字在古代同“矿”字,果然他的职责是要守卫所有珍惜之物的矿脉,严防有人盗采,当然这里面最重要的是玉矿。《周礼·秋官司寇》:“职金,掌凡金、玉、锡、石、丹、青之戒令。受其入征者,辨其物之恶与其数量,楬而玺之。入其金锡于为兵器之府;入其玉石丹青于守藏之府”。职金的职责看起来是丱人的下家,也就是由丱人看守的矿石合法开采后,要由职金来分别入各自的库房保管、看守。那说白了,职金就是原材料库的库管。

剩下的就是本书曾反复提及的《周礼·冬官考工记》里的“玉人”了,他们毫无疑问就是从事玉器琢制的玉匠(准确地讲应该叫“奴”,此类手工业者从周代到汉代都是奴的身份,汉代称为“工巧奴”,南北朝称“伎作户”,大约南北朝后期到隋才改称“匠”,完全脱离了奴的行列)。如此,一条周代玉器生产、管理的链条就完整地呈现了出来:丱人看守的玉矿在得到命令后被开采出来,然后进入原材料库由职金看管;玉人接受了玉器制作的任务后,根据任务通过职金从原材料库里提取相应的玉料;玉人按照标准制作完成玉器后,该玉器根据属性由典瑞或者弁师收藏、保管,这就是成品库了。我们看到,三千年前的玉器生产,它的链条与现代工业生产几乎一模一样:原材料库—加工车间—成品库。一个现代的会计几乎都可以按照这个链条,做出某一件周代玉器制作过程的全部会计分录来!而这一整套链条的总管理机构自然就是“玉府”。

三、少府的故事

因为玉器在古代中国的地位如此重要,以至于周代就已经把玉器的制作和管理,设计出了如此合理、高效的一整套体系。后面的三千年里,各个朝代在这个体系上增增减减、叠床架屋,不但保证着玉器的生产供应,甚至还影响了中国的官制发展。从秦朝开始,对玉器的管理属于一个叫作少府(监)的机构,而之后的近两千年里,这个机构几乎都在跟玉器发生着直接的联系。少府在秦、汉位属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相当于如今的国务院某部委。它主管以下事务:“后汉少府卿一人,掌中服御之诸物,衣服、宝货、珍膳之属,朝贺则给璧”(《通典·职官九》)。这是一个负责宫廷奢侈品供应、管理的东汉部级干部,他的职责里专门列了一项:负责在朝贺典礼举行的时候,给高官们配发典礼所用的玉璧。这个信息一方面证实了这个职位与玉器的关系,另一方面也证明了玉器在各种宝物中绝对的超凡地位。

 

史书里记载了一个著名的故事:“后汉东平王苍为骠骑,正月朔朝,苍当入贺。故事,少府给璧。时阴就为少府,贵傲不奉法,漏将尽,而求璧不得。苍掾朱晖,遥见少府主簿持璧,乃往绐曰:‘试请睹之’。既得而驰奉之。”一位汉室的封王兼骠骑将军刘苍,碰上了一位蛮横、狂傲的少府卿阴就。这位少府卿在最重要的法定朝贺日故意刁难东平王,就是不给他玉璧,搞得王爷很是狼狈:时辰到了,无璧无法上朝,恐怕要倒大霉。此时,王爷的一位属下朱晖使出了市井流氓手段。他远远地看见少府卿的秘书长拿着一块玉璧,就跑过去说:“劳驾,给我开开眼成不?”结果人家刚一把玉璧放在他手里,他拿着就跑,赶紧送给他家王爷解了危难。这是多么有趣的一幕活剧!要知道东汉的封王可是相当尊贵,是死后可以使用银缕玉衣的人物。更何况这位封王还兼着骠骑将军的实职,是正经的有地位、有权力之人。可就这么一位贵人,被一个少府卿耍得团团转。可见,少府卿手上的掌玉之权是多么的厉害,足以让他傲上欺下。

少府卿下有不同的官员负责不同的器物制作,其中负责玉器制作的叫作尚方令。《通典·职官九》:“周官为玉府。秦置尚方令,汉因之。后汉主作手工作、御刀剑、玩好器物及宝玉作器”。尚方这个官署就是《周礼》“玉府”的直接继承者,它掌管着玉器的制作。而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位尚方令又是谁呢:“宦者蔡伦为尚方令,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代法”。是造纸的蔡伦!原来蔡伦曾经是主管玉器制作的官员。可见,能够被委以制玉重任的从来都是一时人杰,是古代最具发明家和工程师素质的业务干部。

少府这个挟玉自重的机构里还有几个官职,他们在隋唐以后的历史里煊赫一时。还是《通典·职官九》里对少府的记载:“凡中书谒者,尚书令、仆,侍中,中常侍,黄门,御史中丞以下皆属焉”。原来,三省六部制之后的那些宰相之任的官职:尚书令、仆射、侍中,都曾经厕身于少府之中。这些职位本来都属于“宦”,是皇帝的私人部属,最早都是由少府这个主要为皇家服务的机构来管理。后来,他们慢慢在皇帝的授意下开始参与政务,最终脱离少府发展成台省,直到演化成中书、尚书、门下三省。从这里我们也不难看出,玉虽为一物,却与整个中国政治史有着多么深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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