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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孤独强势的嘉靖帝

本来按照一般的逻辑和惯例,他朱厚熜应该和其他藩王一样,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兴王,在湖北安陆的封地做他喜欢做的事,修道、琴棋书画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无忧无虑,没有野心,也没有雄心,或许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兴许能做出什么样重要的文学艺术贡献,安安稳稳的过完属于自己的一生。

 

但是,命运总爱捉弄人,历史似乎总爱开玩笑,那个折腾了大明王朝亿万臣民十五年的顽童正德皇帝,还没有玩尽兴就被逐出了历史的舞台,这样,出乎意料而又情理之中,他——朱厚熜,又被选作以后四十五年历史的主角,这四十五年属于他,属于他的嘉靖王朝。

 

不过,既然历史选择了自己,他也没有什么抱怨,因为那是一个天上掉下的馅饼——皇帝宝座,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在藩王的位置上固然逍遥自在,可是一生庸庸碌碌,也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但在皇帝的位子上,他却可以撼动整个国家,威慑慑天下人。然而他却忽视了一点,历来皇帝都是不好做的,因为天下人都是他的臣民,都对他俯首帖耳,他是天下最孤独的人,他要承受最沉重的负担。

嘉靖帝

果不其然,1521 年当他兴冲冲的到北京城去当皇帝时,他便遇到了第一件让他感到孤立的事,那就是当他进京时那里的大臣们要他走皇太子的路线,从东华门进宫然后到文华殿居住,意思就是先当皇太子再当皇帝。这让他感到愤怒,在他的意识中,皇帝是绝对权威的,自己既然已经是皇帝,当然应该走大明门进奉天殿,这才是正统的皇帝。但是大臣们似乎并不在乎他的想法,也不理会他的要求,这更加让他愤怒,于是他决定展开抗争,这是他御极四十五年中的第一次抗争:不进京,返回安陆!他没有回安陆,因为他胜利了,大臣们终于同意了他的要求,也意识到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绝非一般,他有着强势的欲望。但是朱厚熜却没有高兴,因为他感到了孤独,在北京城里他是一个人,没有支持者,更没有倾心相对者,周围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对手,他将孤独的走下去。

 

在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后,他终于正式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接下来他要面对一场史无前例的争斗,确切的说是皇帝和大臣们的一次抗争,在这次抗争中皇帝处于绝对的孤立地位,而大臣们则空前团结统一,这场斗争就是所谓的“大礼议”之争。原因很简单,大臣们要求他以明孝宗朱佑樘为父亲,而以他亲生父亲兴献王为叔父。这让他难以接受,而且万难接受,这不只是一个感情问题,更是一个皇权正统的根本问题。他又要抗争,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从 1521 年到 1524 年,这次抗争是如此的持久而激烈,就像一场拉锯战一样,你来我往,你争我夺,你进我退,来来回回。在这场斗争中,除了张璁等少数人支持自己以外,其他大臣似乎组成了铁板一块,但是朱厚熜也下定了决心斗下去。渐渐的,形势越来越有利于自己,他运用皇权这个杀手锏与大臣们反复周旋,罢免了德高望重的杨廷和,又采取果断方法,在左顺门事件中杖责百官,取得了绝对优势。最终,他尊自己的父亲为皇考恭穆献皇帝,取得了彻底胜利。在这场斗争中,朱厚熜已经羽翼丰满,他体会到了皇权的无上权威,体会到了如何行使皇权的无上威严,并且在与大臣们的斗争中掌握了高超的权谋。从此,他便牢牢抓住皇权,不允许任何人侵犯皇权的尊严,变得自信和自负起来,他也真正体会到作为大明王朝皇帝的权威。

 

大礼仪事件后,已经没有人能够撼动他的权威了,但这也使得他越来越孤独,因为在大礼仪事件中他充分体会到了自己的孤立境地,也看清了那些所谓自命清流的大臣们的嘴脸,没有人能和他倾心相对,所有的人对他的只有恐惧和逢迎。因此他便专心道教,一意清修,在寻求长生不老的过程中,在修炼中,他可以得到安慰,可以得到快乐,都是发自内心的。这样的感觉是任何人也给不了他的。这种心理越来越严重,以至于他不上朝,不见大臣,甚至以“二龙不相见”为由不见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不上朝也好,不见大臣也罢,他在潜意识里都没有忘记自己是大明王朝的皇帝,他始终掌握着大明王朝的命运与前途,掌控着所有的大臣们的行为,没有哪一个大臣,张璁也好,夏言也好,严嵩徐阶也好,可以染指他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侵犯他那绝对的皇帝威严。

 

正是由于孤独,他才需要强势,他才对皇权产生了强烈的依赖与信任,以至于他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东西,除了他的皇权。这种强势下,所有的大臣都变得唯唯诺诺,因为他们的皇帝不需要强势的大臣,也不需要多么有才能的大臣,只需要听话的大臣,只需要逢迎的大臣。

 

四十多年来,大明王朝这架庞大的机器都有他朱厚熜一个人操作,而且乐此不彼,毫无倦意。在这样的情景下,大明王朝越来越衰败,人民越来越苦不堪言。但是朱厚熜根本不管这些,只要自己能操控就可以,只要自己可以安心的修道炼丹寻求长生不老之术,只要自己可以摆布大明所有人的命运就可以,不需要什么明君做修饰,因为大明所有的人都必须服从他,必须以他为君父。四十多年了,没有人敢对他有什么不满之词,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这就够了。

 

但是他想错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屈服于皇权的淫威,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对他服服帖帖,刚直的海瑞就是其中一个,而且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在遭受嘉靖帝压抑了四十多年之后,一份震撼整个大明王朝的奏疏送到了嘉靖皇帝的面前,这就是闻名后世的直言天下第一奏疏,时任户部主事的海瑞在奏疏中以忍无可忍的口吻写到:

 

昔汉昔汉文帝贤主也,贾谊犹痛哭流涕而言。非苛责也,以文帝性仁而近柔,虽有及民之美,将不免于怠废,此谊所大虑也。陛下天资英断,过汉文远甚。然文帝能充其仁恕之性,节用爱人,使天下贯朽粟陈,几致刑措。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反刚明之质而误用之。至谓遐举可得,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陛下试思今日天下,为何如乎?

 

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极刑,一时差快人意。然嵩罢之后,犹嵩未相之前而已,世非甚清明也,不及汉文帝远甚。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古者人君有过,赖臣工匡弼。今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仙桃天药,同辞表贺。建宫筑室,则将作竭力经营;购香市宝,则度支差求四出。陛下误举之,而诸臣误顺之,无一人肯为陛下正言者,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欺君之罪何如!

 

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内外臣工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者也。一意修真,是陛下之心惑。过于苛断,是陛下之情偏。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诸臣徇私废公,得一官多以欺败,多以不事事败,实有不足当陛下意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而遂谓陛下厌薄臣工,是以拒谏。执一二之不当,疑千百之皆然,陷陛下于过举,而恬不知怪,诸臣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此之谓也。

 

且陛下之误多矣,其大端在于斋醮。斋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圣贤垂训,修身立命曰“顺受其正”矣,未闻有所谓长生之说。尧、舜、禹、汤、文、武,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至今存者。陛下受术于陶仲文,以师称之。仲文则既死矣,彼不长生,而陛下何独求之?至于仙桃天药,怪妄尤甚。昔宋真宗得天书于乾佑山,孙爽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而后得,药必制而后成。今无故获此二物,是有足而行耶?曰天赐者,有手执而付之耶?此左右奸人,造为妄诞以欺陛下,而陛下误信之,以为实然,过矣。

 

陛下将谓悬刑赏以督责臣下,则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而修真为无害已乎?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用人而必欲其唯言莫违,此陛下之计左也。既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同心,今为戮首矣。梁材守道守官,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至今首称之。然诸臣宁为嵩之顺,不为材之逆,得非有以窥陛下之微,而潜为趋避乎?即陛下亦何利于是。

 

陛下诚知无益,一旦翻然悔悟,日御正朝,与宰相、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之积误,置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间,使诸臣亦得自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于皋、夔、伊、傅之列,天下何忧不治,万事何忧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释此不为,而切切于轻举度世,敝精劳神,以求之于系风捕影、茫然不可知之域,臣见劳苦终身,而终于无所成也。今大臣持禄而好谀,小臣畏罪而结舌,臣不胜愤恨。是以冒死,愿尽区区,惟陛下垂听焉。

 

这份奏疏如同一篇讨伐檄文,如同一篇宣战书,向他——嘉靖皇帝开战,看到这份奏疏的他自然是怒不可遏,因为他实在难以接受,更难以忍受,立刻下令将海瑞逮捕入狱。虽然是满腔愤怒,他却还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没有下令处死海瑞,他明白这虽是海瑞一个人的奏疏,却代表了整个大明臣民的心声,在他们看来终于有人敢说出他们多年以来不敢说的话了。他决定再次施展皇权的威力使海瑞屈服,让他自己认罪。但是这一次,皇权失灵了,海瑞什么都不怕,即使是死,因为他在上疏之前已经准备好了死,所以不管嘉靖皇帝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威逼利诱都无济于事。

 

这让嘉靖有了新鲜感,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对手,而且是一个官职微乎其微的户部主事,但却拿他没有办法,因为天下人都在同情他都不想让他死,都站在海瑞的一边,这也使嘉靖再次最强烈的感受到了孤独,而这次强势的皇权却帮不了他。他开始认真反思海瑞的奏疏,仔细回味自己四十多年以来的经历,然而他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有错。在他看来,君既不是山,臣民便不是江,就像黄河长江一样,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这个海瑞不懂这个道理,在奏疏里只劝朕只用长江而废黄河,朕能这样吗?反之,黄河一旦泛滥,便需治理,这便是朕为什么罢黜严嵩,杀严世蕃等人的道理;再反之,长江一旦泛滥,朕也要治理,这便是朕为什么罢黜杨廷和、夏言,杀杨继胜沈炼等人的道理。比方这个海瑞,自以为清流,妄谈汉文帝,妄谈唐太宗,妄谈尧、舜、禹、汤,以君父为山,水却淹没了山头,这便是泛滥,朕知道你海瑞想让真杀了你,这样你便能名留史册,留在人心里,这样的清流便不得不杀。

 

这就是这个孤独而又强势的皇帝的逻辑,他想当然的以为这是合理的逻辑,是正常的逻辑。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那,是他掌握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不管你赞同不赞同他的逻辑,你必须得按他的逻辑去做,否则获得的就只有打压,甚至是生命与鲜血的代价,在这样的时代中,本来应该是专心为国操劳、为民立命的文人仕子却不得不屈从于一个人的意志,或者为了改变这一个人的意志甚至是一个想法以身家性命相博。我们在为海瑞这样的文人仕子拍手叫好的同时,不也应该感到无奈与悲哀吗?

 

也许是历史发现了这一点,为了使人们有一点心灵的慰藉,她让嘉靖皇帝在没有下定决心杀掉海瑞之前离开了历史舞台,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明朝最孤独而又极其强势的皇帝朱厚熜驾崩,其子穆宗即位,将海瑞赦免,那些文人仕子们总算保住了他们的这一点希望。

 

四十五年对于历史长河来说不过一瞬间,但是对于一个人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齿轮的转动是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的,然而历史却将毫无准备的朱厚熜推上了皇帝宝座,让他在长达四十五年的历史舞台上担当主角,是历史的错误还是时代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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